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枪挑紫金冠
2022-11-24

作者:李修文 摘自:湖南文艺出版社《山河袈裟》一书

谁要看如此这般的戏?新编《霸王别姬》。霸王变作白脸,虞姬的侍女跳的是现代舞,到了最后,一匹真正的红马被牵上了舞台。说是一出戏,其实是一支催化剂:经由它的激发,我先是变得手足无措,而后又生出深深的羞耻——所谓新编,所谓想象,在许多时候,并不是将我们送往戏里,而是在推我们出去。它们甚至是镜子,不过,只映照出两样东西,那便是匮乏与愚蠢。

羞愧地离席,出了剧院,二月的北京浸在浓霾之中。没来由想起了甘肃,陇东庆阳,一个叫作小崆峒的地方,满眼都是黄土,黄土上开着一树一树的杏花。三月三,千人聚集,都来看秦腔,《罗成带箭》。我去看时,恰好是武戏,一老一少,两个武生,耍翎子,咬牙,甩梢子,摇冠翅,一枪扑面,一锏往还,端的是密风骤雨,又滴水不漏。突然,老武生一声怒喝,一枪挑落小武生头顶的紫金冠,小武生似乎受到了惊吓,呆立当场,与老武生面面相觑,身体也再无动弹。

我以为这是剧情,哪知不是,老武生一卸长髯,手提长枪,对准小的,开始了训斥;鼓锣钹之声尴尬地响了一阵,渐至沉默,在场的人都听清了训斥内容:他是在指责小武生上台之前喝过酒。说到暴怒之处,举起枪便打将过去。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,只好再换一出。换过戏之后,我站在幕布之侧,正好看见小武生还在受罚:时代已至当下,他竟然还在自己掌自己的嘴,光我看见的,就足足三十个来回。

梨园一行,哪一个的粉墨登场不是从受罚开始?它们和唱念做打一样,就是规矩,就是尺度。不说练功吊嗓,单说这台前幕后,遍布着多少万万不能触犯的律条:玉带不许反上,韦陀杵休得朝天握持,鬼魂走路要手心朝前,上场要先出将后入相。讲究如此繁多,却是为何?那是因为,所谓梨园,所谓世界,其实都是一回事:因为恐惧,我们才发明了规矩和尺度,以使经验成为眼见得可以依恃的安全感。越是缺乏安全感,恐惧感就越是强烈,尺度就越加严苛。

歐阳修之《伶官传序》既成,写后唐庄宗李存勖“及其衰也,数十伶人困之,而身死国灭,为天下笑”之句既出,伶人之命就被注定,自此,两种命数便开始在伶人身上交缠。一种是着蟒袍,穿霞帔,扮作帝王或弃女,扮作良将或佞臣,过边关,结姻缘,击鼓骂曹,当锏卖马。如若有命,就花团锦簇,传与遍天下知道;如若无命,也无妨,你终是做了一辈子的梦,这梦境再作刀剑,将多少劳苦繁杂赶到戏台之外,你和尘世之间的窗户纸,只要你不愿意,可以一直不捅破。一种却是,三天两头就被人喝了倒彩,砸了场子,不得参加科举,不得坐上席,甚至不得被娶进门去。在最是不堪的年代里,伶人出行,发上要束绿巾,腰上要扎绿带,不为别的,仅是为了被人认出和不齿;就算身死,也难寿终正寝,死于独守空房,死于杖责流放,死于黥字腰斩,哪一样可曾少过?

烟尘里的救兵,危难之际的观音,实际上一样都不存在,唯有回过头来,信自己,信戏,以及相信那些古怪到不可理喻的戒律。岂能不信这些戒律?它们因错误得以建立,又以眼泪、屈辱和侥幸浇成,越是信它,它就越坚硬和无情,但不管什么时候,它总能赏你一碗饭吃。到了最后,就像种田的人相信农具,打铁的人相信火星子,它们若不出现,你自己就先矮了三分;更何况,铁律不仅产生禁忌,更产生对禁忌的迷恋和渴望,除了演戏的人,更有那看戏的人,台上也好、台下也罢,只要你去看,去听,去喜欢,便和我一样,终生都将陷落于对禁忌的迷恋与渴望之中。

西蒙娜·薇依有云:“所谓勇气,就是对恐惧的克服。”要我说,那甚至是解放,我们在恐惧中陷落得越深,获救的可能反而越大,于人如此,于戏亦然。在江西的万载县,乡村场院里,我看过一出赣剧《白蛇传》,说起来,那大概是我此生看过的用时最长、记忆最深的一出戏。

恰好是春天,油菜花遍地。在被油菜花环绕的村庄里,桃花和梨花也开了,桃花、梨花最为繁盛之地,便是舞台,这不是无心插柳,而是存心将枯木与新绿、红花与白花全都纳入戏台之内。但这只是由头,时间才是真正的主角。这出戏总共五回,每一回竟然长达一个小时,稍有拖延,就可以演到一个半小时。先说武戏:小青与法海。一场打斗,被细密地切分了,如果时长十分钟,则每两分钟之间都有转换,由怨怼转为愤懑,再转为盛怒,最后竟是伤心和哭泣。可能是我想多了,但我确实在想——编排这出戏的人才是看透了人世,人活一世之真相,都在戏台上。但见翎子翻飞旗杆挑枪,但见金盔跌落银靴生根,可是小青,可是法海,你们究竟从哪里来,又要到哪里去?你们是谁?在上下翻腾之中可曾想过,你们究竟是打斗的主人,还是打斗的傀儡?而坏消息是:时间还早,你们仍要将这一场打斗几乎无休止地进行下去,持续下去,既认真,又厌倦。

再说白素贞和许仙。他们说着西湖,说着芍药,身体便挨在了一起,端的是:隔墙花影动,金风玉露一相逢。就要挨在一起之时,既不急促,也未太慢,有意无意地闪躲开了。我们都嗅到了他们的呼吸,我们都听见了衣襟摩擦的声音,就像一根冰凉的手指经过了滚烫的肉体,然而,他们竟然就这么错过了。端庄,天真,而又淫靡。一切开始在微小之处,且未拼死拼活,但这微小激发出两个阵营:他凉了,我热了;他如火如荼,我却知道好景不长;她莲步轻移,我这厢敲的是急急锣鼓;她香汗淋漓,我看了倒心有余悸。到了最后,这许多的端庄、天真和淫靡只化作山水画上的浓墨一滴,剩余处全是空白。演戏的人在走向残垣,走向断墙,看戏的人却火急火燎,奔向了空白处的千山万水。

这便是戏啊——“始于离者,终于和”。到了此时,武生和花旦,金箍棒和凤冠,都不再是孤零零的了,时间先是折磨了他们,现在又让他们聚拢,再使他们翻手为云,造出幻境:红脸的是关公,白脸的是曹操,这一方戏台之内,江河并无波涛,不事耕种也有满眼春色。到了这时候,还分你看戏、我演戏?不,唯有时间是最后的判官——因为害怕时间,我们发明了钟表;为了与之对抗,我们发明了更多的东西:酒,药,战争,男欢女爱,当然还有戏。譬如这一出漫长的《白蛇传》,五六个小时演下来,何曾为入场、退场所动?我演我的,你走你的,因为我根本不是他物,乃是时间的使节和亲证者。我若不能证明时间才是写戏、排戏又演戏的人,我便是失败的。

我还清楚地记得散场之后的夜路。全然未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戏台,反而,那一隅戏台被空前放大,连接了整个夜幕:在月光下走路,折断了桃树枝,再去动手触摸草叶上的露水,都像一场戏。只因为,稍稍去看,去听,去动手,都能横生无力感和暧昧,和五六个小时演出里的痴男怨女一样,离开戏台,我们也在深受时间的折磨,因为万事看不到头的绝望,我们去亲密、暧昧和离别,反过来,又因它们而加重了绝望。实在是,这一出戏已经改变了此前的满目风物,就像一片雪,一棵刚刚钻出地面的新芽,都在使世界不一样。

先作此想,再去看这满目风物:哪里不是戏台,哪里没有青蛇和白蛇?

这一次看徽剧《单刀会》,是在安徽的一个小县城,长江里一艘废弃的运沙船上。那只不过是个寻常的戏班子,农闲之后,以运沙船作戏台,招得二三十个看客,消磨一两个时辰。风大一点,天黑得早一点,就不演了,所以,我连看了好几天都没看完一整出。

可是,在十二月的寒风里,这一出零散小戏,我还是听得面红耳热。实在太好了,要么不演,一演起来就像七军合纵,去打一场激烈的、快去快回的仗。顷刻间,鼓声频发,锣声紧急,散板,哭板,叠板,齐刷刷像冰雹一样砸下来;低落时唱吹腔,激愤时唱拨子,紧跟着余姚腔、青阳腔,甚至能听见京调和漢腔,虚虚实实,相生相克,轻重缓急却不错分毫,好似真正的战役正在进行,该杀人的杀人,该割首的割首。就在这快速行进的顷刻之间,生旦净丑轮番演过,马战,行船,翻台,滚火,更是一样都没落下。我站在人群里,岂止要叫好,简直就像被一盆热水浇淋过,湿漉漉的,通体生着热气,再颓然低头,兀自想:那个美不胜收的古代中国,横竖是不再有了。

这却不是这出戏的要害。要害是,这里的关云长,全然不是人人都见过的那个关云长。说起关公戏,大小剧种剧目加起来只怕有上百种,《古城会》《走麦城》《灞桥挑袍》,不一而足。大多的戏里,关云长先是人,后是神,最终只剩下一副面具——他非如此不可,万千世人越是缺什么,就越要将他装扮成缺失之物的化身。他只能在言说中变得单一和呆板,乃至愚笨,只因他绝不是刘玄德一人的二弟,他其实是万千世人的二弟。他的命运,便是被取消情欲,再被我们供奉。可是,且看这出戏里的关云长:虽说逃脱了险境,惊恐,忐忑,侥幸,却是一样都没少;就算置身于回返的行船上,仍像一个孩子,一遍遍与船家说话,唯有如此,他才能分散一点惶恐。

这一出乡野小戏,因为几乎照搬了元杂剧,竟然侥幸逃过了修饰和篡改,就像一个被灭国的君王,传说葬身火海,实则遁入了空门,风浪平息之后,再在人迹罕至之处娶了妻,生了子。不仅如此,这出戏,还有更多的小戏,其实就是典籍和历史,只不过,修撰者不是翰林史官,而是人心,人心将那些被抹消的、被铲平的,全都放置于唱念做打里留存了下来。这诸多顽固的存留,就是未销的黑铁,你若有心,自将磨洗认前朝。别人未见得知道,《单刀会》里的关云长却是知道这一天必然来临,你看他,戏终之前,一叹再叹:“昏惨惨晚霞收,冷飕飕江风起,急飐飐云帆扯。承管待、承管待,多承谢、多承谢。”

还是二月的北京,看完了新编《霸王别姬》,没过几天,我再入剧院,去看《战太平》。又是要命的新编,可是既入此门,也只好继续这一夜的如坐针毡:声光电一样都没少,就像是有一群人拎着满桶的狗血往舞台上泼洒,管他蟒袍与褶衣,管他铁盔与冠帽,都错了也不打紧,反正我有声光电;谋士的衣襟上绣的不再是八卦图,名将花云的后背上倒是绣上了梅兰竹菊,都不怕,反正我有声光电。

唯有闭上眼睛。闭上眼之后,又分明看见一个真实的名将花云正在怒发冲冠,正在策马狂奔。我若是他,定要穿越河山,带兵入城,闯进剧院,来到没有畏惧的人中间,一枪挑落他们头顶的紫金冠,再对他们说:这世上,除了声光电,还有三样东西——它们是爱、戒律和怕。

(继续前进摘自湖南文艺出版社《山河袈裟》一书,王青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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